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更多采用微改造的绣花功夫，对历史文化街区进行修复，像对待老人一样尊重和善待城市中的老建筑，保留城市历史文化记忆。住房城乡建设部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历史文化街区和历史建筑保护工作的通知》等专项工作文件，要求在安全评估的基础上，对存在安全风险的历史建筑进行抢救性修缮。支持和鼓励在保持外观风貌、典型构件基础上，赋予历史建筑当代功能，与城市和城区生活有机融合，以用促保。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学会文物保护责任设计师张威先生多年来坚持开展古建筑修复与更新工作。中国建筑文化中心研究人员张竹村就文物建筑历史建筑和文物建筑的保护修缮与利用工作专程拜访了张威先生。

问：张老师能介绍一下您是如何与文物建筑和历史建筑保护事业结缘的吗？

张威：我在天津大学完成了从本科到博士阶段的学习。博士毕业后，赴法国访学2年。回国后在天津大学建筑设计院建立了张威工作室，主持或参与文物建筑的保护修复利用工程设计项目，例如吉鸿昌旧居、段祺瑞故居、天津庆王府、原安里甘教堂、东天仙戏园等数百个文物建筑和历史建筑修缮工程。在抢救与保护这些古建筑过程中，我越来越感觉我们建筑设计师对于抢救和保护我国的文物建筑、历史建筑的责任重大，同时在大量设计项目工程实践中也形成了一些自己的经验和理念。

问：在文物建筑和历史建筑保护与修缮设计过程中，对于更新与保护之间的关系，您坚持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张威：我生于天津长于天津，对于这座历史悠久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有着深厚的感情。天津保留着明清古建筑，如独乐寺、观音阁等，也有当年九国租界区五大道、意风区、解放北路等旧租界地中西建筑风格结合的近现代建筑。天津城市的建筑既传承了中国传统建筑的精髓，保持着传统建筑古雅、庄重的风格，又有西式建筑的符号和细节，取长补短、中西合璧、相得益彰。

在我及团队多年投身于天津市文物建筑修复事业的过程中，我认为不应该把文物建筑和历史建筑都视为仅供瞻仰的遗迹遗物，那也对于建筑长期保护来说会产生维护资金不足、维护主体不明等诸多问题，不利于对建筑的长期保护和实时维护。文物建筑修缮及保护的目的在于两个方面：一是真实、全面地保存建筑的历史信息，二是延续这座建筑的使用价值。我们一直秉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的原则，修旧如旧，保存建筑原真性。同时，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我认为通过对文物建筑进行严谨、合理的设计，实现合理利用，有利于老建筑的长期可持续保护，也有利于保护街区和城市的历史文化风貌，丰富历史文化底蕴。我希望我们负责修缮设计的文物建筑及历史建筑修缮工程可以为这些老建筑搭建一个跨越时空的桥梁，唤醒这些建筑的使用价值，赋予它们新的场所功能，使之融入城市现代生活，实现文物建筑与历史建筑的活化利用，让老建筑活在当下，让人们充分认识这些建筑珍贵的价值、丰富的美感和持久独特的生命力。

问：对于文物建筑、历史建筑进行保护修缮和改造，使之具备适应当代城市生活需求的使用功能，您在具体项目实施过程中是如何和实现的呢？

张威：文物建筑和历史建筑历经时间流逝和来自大自然及人类社会的外力侵袭，建筑结构和场所的完整性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甚至一部分已经成为危房，以我们现行的各种建筑标准规范来衡量，无法达到相关使用标准。所以我们在保护修缮和改造过程中，进行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我称之为适应性改造，就是对每座文物建筑进行一事一议的个性化价值分析，并根据分析结果对其进行必要的、合理的、有针对性的结构加固和设备改造。

我们对每一个建筑保护修缮项目都以严谨理性、小心谨慎、关注细节的态度进行实地踏勘，深入分析文物建筑的真实现状、主要问题和历史价值，探讨其实现当代使用功能、确保建筑安全、营造宜居环境的可能性，并制定合适的修缮策略和改造计划。在此过程中，我们切实执行了国际通行的文物古迹保护原则，如真实性、完整性、最低限度干预、可逆性、可识别性等，并把它们落实到修缮、改造的每一个细节，并注重宣传展示文物的历史与价值，向公众普及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知识。

问：您能具体介绍一下这些文物古迹保护原则在文物建筑保护修缮中的应用吗？

张威：最低限度干预原则、可逆性原则和可识别性原则是国际通行的文物保护的基本原则。在实践过程中，我们对老建筑不搞大拆大建的前提下，确保老建筑在修缮后安全适用。这对设计和施工都提出很高的要求，工程难度也比较大。一方面要完成对建筑结构的修缮、建筑空间的织补，一方面不能扰动周边不需要修缮的结构，一方面还要保持建筑整体的文化和历史风格。可以说比起新建一栋全新的建筑，文物建筑保护修缮与改造设计难度和工程难度都更大，当然，也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和价值。

首先是真实性。保留历史痕迹，让建筑自己说故事，是我们修复文物古迹最为重视的原则之一。一座文物古迹可能保存了不同时期的历史信息，如何遵循不改变原状等原则，突出各时期主要历史信息的真实性、完整性，平衡好保护和利用的关系，是修缮者必须面对的难题。对于最低限度干预原则，任何一种保护和改造措施都是对文物施加干预，但这种干预应该以保证文物安全为限，避免过度干预造成对文物价值和历史、文化信息的改变。比如坐落在和平区和平路的由建筑师沈理源先生设计的浙江兴业银行旧址改造为星巴克咖啡旗舰店的工程项目，文物专家和相关管理部门要求不能对建筑主体做任何拆改，甚至连一块瓷砖都不能破坏。而咖啡吧台区域设在穹顶之下，需要安装上下水、强弱电设施，对设计施工提出了不小的挑战。我进行了多次现场勘察、分析建筑的结构和保存情况，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避开大理石地砖的纹路，从地面原来破损修复过的地方打孔，集中走管线，这样一来既保护了文物建筑，又满足了经营需求。所以我们要求星巴克公司内装的设计把因安装上下水、强弱电在楼板上的开孔由20多个减少到5个，且开孔位置均选择在曾经修补过的大理石石块上。

浙江兴业银行修缮工程

第三，可逆性原则就是要求保护与改造措施可以撤销，且不会对文物本体及其价值造成损失。例如在对位于天津市泰安道与浙江路转角处，始建于1903年的安里甘教堂保护修缮与改造工程中，圣坛顶上新增的吊顶红色氛围灯等所有后加上的装饰和电路设计都是在无损原建筑结构的基础上安装的，并且是可以拆卸的。第四，修复材料近似原则，也就是相容性。文物建筑是采用传统的方法、传统的工艺和传统的材料创造的。从理论上说，当修复材料与文物本体材质相同或非常接近时可以达到最小排斥。例如在安里甘教堂的修复过程中，我们经过严谨考证后，屋面瓦恢复使用了陶土红色牛舌瓦。因为现存的大部分历史照片都是黑白的，缺乏判断依据，我当时根据长期修复古建的经验和对教堂建筑的深入认知判断，主堂屋面瓦的形式应该与钟楼一致，于是大胆提出这个方案。后来，在二次挖掘地面的时候，恰巧发现了红色残瓦，证实了这一判断。

在开放度方面，随着近年来对文化建筑和历史建筑修缮改造的重视和活化利用工程的开展，我们欣慰地看到，例如安里甘教堂改造后作为公共艺术中心向公众开放，服务市民文化生活这样的成功案例越来越多。部分地方政府、文物部门和文物建筑管理使用单位也加大了文物建筑开放力度，文物建筑作为城市公共文化空间服务公众，历史文化遗产在有效利用中成为城市的特色标识和公众的时代记忆，让历史文化和现代生活融为一体，实现永续传承。

（供稿、编辑：张竹村 本文登载于《中国建筑文化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