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绿色空间：进展、挫折与未来方向

全球城市化进程给生态系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而城市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容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在此背景下，“绿色基础设施”（green infrastructure）和“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成为推动城市向更可持续、更有韧性方向发展的关键理念。目前，这些理念在跨学科研究中得到了广泛探讨，许多城市也采取了符合这些原则的绿色空间规划策略。

“绿色基础设施”（以下简称GI）概念源于景观生态学与城市规划（包括绿道规划）领域的传统理念。尽管人们对GI的理解各不相同——有的将其视为一种技术性的雨水管理手段，有的则将其视为实现多功能城市景观的综合性解决方案，在过去二十年间，GI已逐渐成为科学界和实践中的重要概念，并在全球范围内得到广泛应用。本文将GI定义为一种战略性的规划方法，旨在构建城市绿地网络，从而为社会带来多方面的生态、社会和经济效益。而“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以下简称NbS）则是较新的概念，通过欧盟资助的一系列跨学科研究与示范项目，在欧洲的城市规划中逐渐得到了广泛应用。欧盟将NbS定义为“以自然为灵感与支撑的解决方案，具有成本效益，能同时提供环境、社会及经济效益，并有助于增强韧性”。NbS强调面向实施的行动（implementation-oriented action），通常通过参与式共同设计、共同创造和共同管理模式在城市实践基地中进行。这里讨论的两个概念密切相关：GI侧重规划视角，而NbS更注重具体行动和项目实施。由于这两个概念的定义较为模糊且范围广泛，重要的是认识到它们如何共存，以及在科学和实际应用中如何有时被互换使用。

本期特刊延续了此前学术界对城市绿地规划与政策进行批判性研究的传统。二十二年前，《建筑环境》杂志发表了“欧洲的城市绿色空间”专题特刊（2003年），内容源自欧盟资助的“欧洲科技合作计划行动”之“绿色结构与城市规划”项目。该特刊反映了欧洲绿地规划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绿色结构”( greenstructure )这一概念也成为当今GI论述的理论基础。十年后，欧盟资助的GREEN SURGE项目（2013–2017）进一步发展了GI概念，将其发展为一种适用于城市环境的、具有多重功能的绿地网络规划框架。

为了应对气候变化、阻止生物多样性的丧失，同时要为不断增长的人口创造宜居的城市环境，这些议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城市绿地被公认为是提升气候适应能力、增进人类福祉的关键因素，然而在许多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绿地持续遭到破坏和退化，这表明城市发展与生态可持续性之间存在着持续的矛盾。此外，城市绿地的管理日益复杂，持续治理问题、土地利用优先事项冲突以及绿色资源获取不平等等问题层出不穷。社会正义和环境正义问题已成为当前关于城市绿地问题讨论的核心。

在此背景下，本期专题旨在探讨将GI或NbS理念应用于城市绿化领域的最新进展及持续面临的挑战，并结合全球城市化趋势，明确未来发展的重点方向。通过汇集拉丁美洲、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和欧洲的研究成果以及全球性综述，得以采用国际视野来比较共同面临的挑战及各种因地制宜的应对措施。

Mell（2025）全面回顾了GI诞生以来的发展历程，他指出了多功能性、连通性和可及性等被学术界广泛认可的核心原则，同时强调了全球实践的多样性。他分析指出，GI通过“城市林业（Urban Forestry）”（北美、澳大利亚）、“海绵城市（Sponge City）”（中国）以及“水敏感型城市设计（Water-Sensitive Urban Design）”（澳大利亚）等概念得到了进一步发展，而当地的实际情况决定了这些理念的应用重点和方式。不同地区的情况差异显著：在亚洲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垂直绿化和屋顶花园成为应对土地资源短缺的有效手段；在拉丁美洲，GI的发展深受本土知识体系的影响，同时治理问题也较为复杂；而在非洲，正式与非正式的土地权利冲突给GI的实施带来了巨大挑战。他指出，GI作为一种能够适应多种政策和法律框架的概念，具有极大的应用潜力。

来自全球各地的案例研究进一步表明，将GI和NbS理念付诸实践面临着诸多挑战。Vasquez等人（2025）分析了智利圣地亚哥、哥伦比亚波哥大和秘鲁利马的相关政策，指出城市绿地规划在推进过程中取得的进展与存在的局限。这三座城市在区域和地方层面都制定了有效措施，对绿色基础设施的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但是，绿色基础设施分配不均的问题依然存在，甚至可能进一步加剧。为应对这些挑战，必须通过协同制定公共政策来打破各部门之间的壁垒，明确具体的实施行动方案，确保公平性的实现。

Du Plessis和Breed（2025）以南非茨瓦内地区为例，综合政策文件、访谈记录以及与官员举行的研讨会成果，分析了该地区在GI建设方面所面临的制度性障碍，指出严重的资源短缺和土地侵占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状况，同时也强调了跨部门合作与共同管理带来的机遇。Enu和Pauleit（2025）系统梳理了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实施NbS的路径，提出了一套包含参与式治理、资金支持以及综合监测机制在内的多层面解决方案，以克服各种系统性障碍。此外，他们还通过水文建模方法评估了不同NbS方案在减轻洪水风险方面的有效性。

从欧洲的角度来看，Hansen等人（2025）将“城市自然规划”视为欧盟2030年生物多样性战略所提出的一项新型战略工具。他们对德国各城市的分析表明，这一工具既具潜力也存在局限性，其效果取决于当地的能力水平和政治意愿。Pauleit等人（2025）则展示了城市层面运用GI提升气候适应能力的潜力。在跨学科项目中，跨学科研究联盟与德国慕尼黑市规划与环境部门的紧密合作，是将气候减缓和适应措施纳入规划过程的关键。要实现真正的变革性进展，必须聚焦系统性治理和交通模式转型。

总体而言，这些研究成果全面概述了城市绿化研究与实践领域的最新进展。尽管理论层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在实施过程中仍存在重大障碍，这些障碍源于治理机制的复杂性、政治优先事项以及结构性不平等。同时，这些研究也表明，GI和NbS作为一种指导框架，能够适应不同的具体情况，有效应对各种地方性挑战。尽管在不同地区的实践中，措施叫法可能有所不同，但都遵循GI和NbS所倡导的多功能性、连通性和社会包容性等核心原则。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GI和NbS能够带来显著的社会和环境效益，这为实地行动的规划与实施提供了有力支持。然而，我们仍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各种GI和NbS措施所涉及的生物多样性问题，以及它们与人类健康和福祉之间的关联性——这些议题在本期内容中并未得到探讨。此外，还需开展更多跨学科及跨领域研究与监测以深入理解GI策略的长期影响及其管理启示，尤其是在全生命周期视角下的气候变化适应性及成本效益比。

要充分释放GI和NbS的变革潜力，政府的运作方式亟须发生根本性变革，这包括要打破各部门之间的壁垒，加强与民间社会的合作，尤其是通过共同治理机制来解决社会和环境不公。此外，地方土地使用权和监管框架也必须与时俱进，以支持在争议性城市区域构建多功能绿色基础设施这一系统性解决方案。克服这些及其他已识别的障碍（本期多篇论文均有探讨），需要政治领袖们有更大的勇气和长期承诺。

尽管本期六篇论文无法涵盖所有方面，但它们为如何利用GI和NbS来推动城市可持续和韧性发展提供了有益的思考。展望未来，必须注重公平正义、创新治理模式及系统性整合，才能在全球范围内充分释放这一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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